校友分享 | 张英星:乞力马扎罗,hakuna matata

发布日期:2025-09-10 15: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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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友简介

张英星

新国大EMBA第31班校友

南华资产管理(新加坡)有限公司首席执行官


如果不是丰哥的登山靴,不是鹏爷的硬壳衣;如果不是新锋的厚绒裤,少波的像虫像草一样的东西,我想我是绝对登不了顶的。


每一个团长都是骗人的鬼,我们都是被徒步团长恒团忽悠过来的。他说乞力马扎罗是唯一不需要专业训练就可以爬的山,有98%的登顶成功率,我们都信了。


当然我也有私心,想送外甥Alex一个成人礼,他准备去悉尼读硕士,我希望他像个真男人,能有担当,能承受生命必须承受之重。


出发前少波准备了31班的旗帜,上面写着五壮士,是有点抬举了狼牙山的意思。后面丰哥临时加入,大家商量大不了把“五”涂了,改成“六”。


英雄聚首

8月8号大家从各地齐聚在乞力马扎罗山下的酒店。有恒团、鹏爷、少波、新锋、丰哥丰嫂、丰哥同事Tracy,还有我和Alex,一共九人。欢迎晚宴碰巧是恒团“十九岁”的生日,喝了些乞力马扎罗啤酒后,这个阳光大男孩许下了愿望,我依稀记得好像是登山集邮远远不够,还需要继续努力之类的酒话。


当时我们学到一句斯瓦希里语“HAKUNA MATATA”,直译是“没有问题”,“take it easy”,后来我理解非洲小哥们这句话里还有“慢慢来”的意思,因为原定9号9点出发,结果接我们的人和车12点才到。hakuna matata,我们用掼蛋的方式慢慢的等,还好我赢了,这是我喜欢的竞技项目。


 

夜行军

9号到达乞力马扎罗山脚大门已经是下午五点,我们必须行夜路去第一个营地(Forest camp)。大约3个小时的夜行军,让大家有些兴奋。由灰变暗到黑的热带丛林,夹杂着淡淡的雾气,充满着神秘感。我们九人加前后两个向导,顶着头灯,在夜色里穿行,头顶上似乎有夜莺在呢喃,有山神在静谧地看着我们,也有乌鸦用沙哑的声音怪叫着“怎么这帮小子来了”。


一共是43个黑人小哥来服务我们9人,等我们抵达营地,他们已经铺好了帐篷,做好了晚餐。晚餐自然难以下咽,我们只是将就,简单洗漱后就进了帐篷。一夜无话,但清晰能听到某人的鼾声,后来是黑白疣猴此起彼伏的嘶鸣。睡得并不安稳。


丰哥丰嫂离队

10号需要行军12公里,翻越一座高山,抵达2号营地(Shira camp),从海拔2800拔高到3600;我们领略着沿途的风景,感受植被随海拔变化而变化,当抵达第一座山峰的顶部,回望来时的路,大家都有满满的征服感。回首向来萧瑟处,也无陡峭也无平。


这天一直是丰哥和丰嫂走在队伍的前列,不禁让我审视起丰嫂,她昨天还一直在叫让直升机候命接人,没想到今天表现出如此强的战斗力。休息时,我问他俩,谁在家里说了算,他俩竟然异口同声的说是他(她)。我们笑了笑,都知道谁在说谎。


丰哥为人随性宽和,平时总是笑脸相迎,他属虎。我知道他这种笑面虎,你就算在他面前说1+1=9,他不带多看你一眼的,因为这不是他在意的点。但是晚上他在意的点出现了,他和丰嫂决定退出。因为没有带呼吸机,丰哥晚上无法入眠,他认为后面的境况只会更困难,而现在退出是最安全的选择。丰哥是我们31班的CFO,他的决定我们都是支持的。丰嫂也毫不犹豫陪伴丰哥下山,果然是伉俪情深。


丰哥给我们留下了药,留下了吃的零食,关键他给我留下了他的登山靴。这是我第一次登山,穿的是一双越野跑鞋,到接近4千多的海拔,只感觉脚踝发冷,有了登山靴,前途顿时有了温暖和希望。我抱着靴子,心里暗暗许下诺言,丰哥我一定把你的靴子带到山顶。


鹏爷离队


11号早上,我起来如厕,发现鹏爷徘徊在马桶旁。他告诉我他也决定下山,因为拉肚子严重。并把他的“小宝包”给我,让我挑需要的装备。我真诚地挽留他,动之以情,狼牙山五壮士不能变四壮士;晓之以理,海拔越高,他掼蛋肯定能越赢越多。但是我的身体又真实地去在他的包里找寻,我拿了一件硬壳衣,拿了一件防寒羽绒背心。少波得知这个消息,也来翻包,并大喊“我来晚了”。我注意到鹏爷失落的表情,赶紧往回找说,“鹏爷,如果你决定留下来,我们这些装备都还给你。”鹏爷还是去意已决,挥泪把30袋泡面也留了下来。


鹏爷是我们带路团的团长,身上有山东大汉的豪气,酒量与胆量又都远超常人。更可怕是打得一手好牌,德州掼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,这样的粗中带细的性格深得男女老少的喜爱。他和恒团在带路团给兄弟们带来很多的快乐。


丰哥的同事Tracy,似乎也有去意,硬是被恒团劝回。Tracy是湘妹子,法律大咖,能逗善乐,关键煮的一手好泡面。不光是自己能煮,还能教会厨房组的黑小哥能煮,据说他们一开始是把泡面调料包完整的扔在面里的。



三代人的歌单

我们当日要走向4200米海拔的营地(Moir camp),因为队友们的离去,我们不想多说话,恒团将小音响连上了他的手机。这个小音响是5年前一个同样喜欢爬山的女生送给恒团的,恒团一直随身带着。恒团手机里的歌大部分是网络歌曲,简单快乐的旋律不断重复,《两只蝴蝶》、《老鼠爱大米》,直白得可爱。歌也如其性格,真诚阳光,喜欢一个人就大声呼喊出来。


新锋的歌就大有不同,《东山再起》、《重头再来》,宛如一个逆境汉子的担当与不放弃。其实也很像新锋,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,是一个深度的思考者,他总能发现其他人看不到的点,一旦认准又变成一个执着的执行者。


我的歌单里有《父亲的散文诗》、《大梦》,不是我颓,是到我这个年纪深感命运的不可抗辩。人生一场大梦,世事几度秋凉。hakuna matata,我们随遇而安。

 

爬乞力马扎罗的意义?

音响里忽然响起新锋的《梁祝》,让我突生幻觉。我们缓慢行进的步伐就像一支送葬的队伍,就像多年前我们抬着奶奶的灵柩走在田野上,那时奏的哀乐也有《梁祝》。奶奶九十八岁离世,她除了看病从来没有离开那个山村。


从某个角度人生并无多大意义,终究有一天我们也会被抬着走在田野上。有些人有使命感,这和人生的意义不能等同。《教父》里老科里昂说,男人的使命是照顾好自己的家人,我深以为然,但这不是人生的意义。


生命给予我们时间,给予我们体验的能力,这是它最大的价值,但如何运用,每个人又存乎一心,差别很大。有些人用生命去冒险,搏一个青史留名;有些人随波逐流,一眨眼便是百年。但或许正因为每一个个体对生命价值的体验,才促就人类本身的进步。


我们来爬乞力马扎罗山意义何在?恒团说第一,可以挑战个人能力的极限;第二可以放空自己;第三或许可以达到忘我的状态。我还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

山上有人在等我?

12号是我最挑战的一天。我们需要从4200米海拔的营地先上行到4600米,然后再下落到3900米(Barraco camp),全程12公里。头一晚高反侵入了我,头疼得厉害,高反的头疼像唐僧在念紧箍咒,一阵一阵的,而且是偏头痛,但是疼哪边需要开盲盒。我赶紧吃药,这个药屏蔽了唐僧,却让我拉了五次肚子,大家能想象在这个海拔拉肚子走路的感觉。别说走路,这个海拔就是脱裤子都要大喘几口粗气。这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能量。到了帐篷我出现了幻觉,发现端上来的土豆牛肉变成了一盘鸡爪。领队问我你来爬富士山干什么?我想了想回答说,山上有人在等我。所有人都怔怔的望着我苍白无力的脸庞;我跟恒团说我是不行了,你们帮我照顾一下Alex,我明天必须得下山。



在领队给大家洗脑后,喂了我两片没有包装的小药丸,我根本没有精力去过问是什么药,似乎脑力也受损严重。他叮嘱我放弃高反药。我想这不是下象棋把我将死了吗,吃药拉肚子,不吃药头疼死。我听到夜行军晚上头顶那只乌鸦在得意的叫“怎么你还在这?”


我想到了我的老母亲,她总说:“不要搞那么累,什么事平平安安就好”;小的时候牙疼她教我的腹式呼吸,“把意念放在呼吸上,你就能忘了所有的痛”。那是我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。


“只登一步”

13号起来,肚子不拉了。来做身体监测,血氧貌似也正常。Alex关切地问我,我看着他的眼睛,咬牙说我再坚持一下,争取把他送到最后一天的营地。我穿上了新锋给我的厚绒裤,不希望因为冷让自己更加不舒服,这样我在4000多就把所有的装备用完了。


当天是有10公里的路途,要翻越一座鼎鼎有名的高山,叫barraco wall,“墙”体高大约有300米。登山杖必须收起来,因为徒手攀爬。站在山脚,看着陡峭的山峰和一个一个脚踩着头的人群,我问领队如果摔下来怎么办。他说那就hakuna matata了,我对这句话的理解又多了几分。


我想攀爬时只能专注在当下的瞬间,不能向上太在意自己的目标,也不能往下看增加自己的恐慌。当然如果你想在中途放弃是不可能的事情,因为向下比向上危险万分。



有个王阳明登山的故事,他说无论多高的山,“只登一步”,脚在哪里,心就在哪里。身心不合一,就会心累身累,这是格物的真谛。


当我们历经了几个小时,站在山顶,望着渺小的远方的瀑布与大峡谷,拍下来那张男人气十足的照片,“孤独的行山者”,恒团说要把这张照片当作微信的头像。


下山途中,忽然手机有了信号,我想起有一个紧急的OA要批,拿出ipad,想偷闲工作一下。新锋为我拍了照片,说这是海拔最高的工作照。


我的高反又开始作祟,唐僧嗡嗡的在耳边念咒语。我用登山成就的喜悦强撑着,用腹式呼吸抵抗着,我别无他法,打算把它硬扛过去。


到了营地(Karanga camp),我累到不想说话。我看见新锋也因拉肚子脸色不好,他也在默默坚持着。这里只有少波和Tracy啥事没有,如果真的有诺亚方舟,我们会投票让他俩一起上去,因为他们是优秀人类基因的代表。


队友们对了对所有的装备,因为冷,少波多要了一个睡袋,找恒团匀出一条裤子。


我还在惦记着下山的事情,心想如果明早起来头疼还没有好,我就下山,如果有好转,我就把大家送到下一个4600营地,然后我在营地等他们下来。


14号是相对轻松的一天,大约6公里的路程,预计4小时能结束,然后在4600米营地(Barafu camp)吃午餐。当天需要早休息。


早起的时候,头晕依旧,犹豫间帐篷外响起“乞力马扎罗之歌”,黑小哥们站成两排,唱跳着为登山者打气。"Jambo jambo, bwana, Habari gani, Mzuri sana", "Wageni, mwakaribishwa, Kilimanjaro? Hakuna matata", 远方的客人,欢迎到乞力马扎罗来,这里没有烦恼。


我和少波都没有忍住,加入了唱跳的队伍。这歌有神奇的力量,我们觉得自己变成了狮子王辛巴,觉得应该勇敢的继续下去。


抵达营地之后,我们拿出了扑克牌,来了一场海拔最高的掼蛋。从结果来看,我的脑力开始恢复,受损不是太严重。


中午拿出了最后几袋泡面,我们让厨房小哥加了6个鸡蛋,在Tracy的培训下,小哥的泡面越来越筋道。这段时间我吃了过去25年泡面的总和,离开学校后我基本远离了它,现在它却成为我每天最渴盼的东西。


午餐后我们开始睡觉,晚餐起来再吃一顿,补充能量。晚上新锋拿出了人参含片泡水,少波拿出了虫草,我们人均嚼了几根。


我已经在高海拔上呆到了第六天,身体似乎已经开始适应,我不再拉肚子,不再头疼。不知道是圣贤的力量、呼吸的力量、歌曲的力量还是虫草的力量,我忽然觉得湖南人的血气回来了。湖南人经常说,“要死卵朝天”,我看我是要跟这山搞下去了。



濒死的感觉

15号一点半起来,我们似乎都状态不错。新锋的样子比头一天也要好很多。大家约定好如果身体真有什么大反应,一定不能强撑。领队也告诉我们他们准备了氧气瓶和其他的急救措施。


我们大约3点开始晚上爬,有伸手可撷的繁星在照亮我们。我抬头寻找祖父那一颗,都说逝去的亲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保佑活着的人,我和祖父分别的时候才16岁,不知他是否能按照当年的样子在人群中找到我。


一路上有不少从上面退下的人,有的脸色惨白,被黑小哥们架着,双脚基本离地处于被拖行的状态。我大约计数了8-10人,现在每天登顶的不超过200人,那么98%的登顶率一定有问题的。


我们缓慢地行进着,一步一呼吸,脚步与脚步之间大约半个鞋印的间隔。上行6公里一共花费了9个小时的时间。中间少有休息,因为一旦停下来就很难再启动。头2公里我们基本在非常难行走的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
石头上找寻路径,后面4公里石头渐少,石头间有过去上百年来前人留下的路,我们基本上是按照“Z”字型前进。凌晨6-7点钟,“Z”向左时我们对着寒风,“Z”向右时我们迎着刺眼的阳光。


我们上爬时的右侧,是非常有名的“Mawenzi”峰,它的海拔是5149米,我们无法看到乞力马扎罗的山顶,但是我们能通过与Mawenzi锋的相对位置判断我们的高度。



到了大约5300-5400米,我们基本与这座山峰持平,也抵达了云层上方。恒团在云端与大自然亲密接触了一下,我替他留下了可以铭记终生的照片。



从第二天在营地太阳落山时,我们远远的看到了乞力马扎罗的山峰,觉得那么的遥不可及,但是后面每一天的靠进,我们又觉得它近在眼前。可是今天,这个心目中的女神,又是那么的不可触达,因为每100米的爬升,都在耗尽我们身体里最后一点力量。大家知道马拉松的撞墙,撞墙后只能靠意志来坚持,但是在高海拔的状态下,不是你靠意志去拼一下那么简单。你还是要跟随它的节奏,忍受它对你意志的摧残,一步一步低头挪动。


这里最难的是Tracy,她行进的步伐比我们要慢许多,很快她就掉队了,领队留下两个小哥引领他。我们向上时回头看,她离我们越来越远,我想她这次可能有点悬了。


最后100米是要命的100米,这个时候真正体会到缪缪说的“濒死”的感觉。这100米的路基本上是由小碎石堆出来的,这些小碎石应该是若干年前火山喷发留下的。你每上行20公分,由于小碎石的松软,不能承受你的体重,你会往回落10公分。有的时候貌似你迈了一步,如果你停留一会,你发现你又回到了原处。


我们还是登了顶。我环顾四周,山上并没有人等我,望着对面的峰,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。我抱着少波,含着泪花说我们没有给老男人丢脸。我们五个男人举着班旗在山顶标识前照了又照,跳了又跳,高兴得像个孩子。


山顶的火山口常年被雪压积,跌下去一定是万丈深渊。山顶的一侧有两处大冰川,冰川的下方是万里云海,黑褐色的山峰矗立着,但终于被我们踩到了脚下,我想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样的景色。


由于血氧监测不足,我和少波决定放弃继续爬另一个山峰,那个高度比目前的顶端高50米,但是我们感觉身体不能再消耗2个小时,因此我们决定下山,把伟大的任务交给恒团、新锋还有Alex这些年轻人。


下山时正好在最后100米处碰到了Tracy,我们大声为她加油,我们湘妹子真是好样的。


下山后我们短暂休息,等待所有人汇合后,从4600米的海拔下到了3900米。当天我们在平均海拨超5000米的地方一共行进了16个小时,这是我人生中从未经历的体验。


九天来第一次洗澡

第二天我们决定缩短一天的行程,行进7个小时,晚上直接住进酒店。


奇怪的是下行的路是如此的轻松简单,大家一路欢声笑语,飞奔而下,一点不像几天前高原上气喘吁吁的样子。很像一个练武之人打通了任督二脉,无穷内力绵绵不绝。


我们回到酒店,痛快淋漓的洗了九天来第一个澡。


为什么爬山?
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这个山,我不知道它的意义到底在哪里。每一个晚上我都想放弃,每一早晨我又在咬牙坚持。最后我放手一搏,登顶成功后,脑子却是一片空白。我只想大哭一场,告诉自己我还活着。我只想大哭一场,告诉这个世界,我曾经来过。


下山后的几天,心情开始平复,让我能更好的思考这次爬山。


爬山当然是机缘巧合,每一个人的到来都有意义,无“巧”成不了好故事。我们九个人在一起非常的融合,有许多的话题和欢乐,路上的劳顿消减许多。后面我能坚持下来,也离不开兄弟们对我的扶持,给我前行的力量。因此同行者的星象八字性格类型,是登山成功不可忽视的因素。


在山顶由于缺氧,我无法想到爬山的意义。现在看来我喜欢登山,是喜欢登山时活在当下的感觉,把身心都安放在每一步上,每一步走成了来路和去路,把身心安放在当下,每一个当下构成了过往和未来。



我们三代人的歌单虽不同,但是歌单里共同的“活在当下”的认知是相同的;曾国藩说“往者不迎,去者不恋,当时不杂”不就是活在当下吗?hakuna matata,不也还是活在当下吗?


但行好路,莫问前程,更符合我们知天命年纪的老男人的风格。一步一步朝着正确方向前行,与时间为伍,慢就是快,猛一抬头,你发现“重舟”已过山万重。

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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