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授观点 | 罗安著:保护主义的逻辑与代价,企业如何理解全球贸易冲突中的世界

发布日期:2026-03-20 14:5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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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授简介

罗安著 Andrew Rose

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院长

杰出教授


今天想讨论的主题,是保护主义


但这里说的保护主义,并不只是关税。更重要的是,要从更宏观的角度理解:为什么保护主义会重新抬头,它究竟想解决什么问题,它实际上带来了什么后果,以及企业在这样的环境中应该如何应对。



这堂课之所以聚焦美国,是因为这一轮冲击国际贸易体系的力量,恰恰来自美国,而这在历史上是非常罕见的。过去几十年,美国一直是基于规则的国际体系的重要维护者;今天,冲击规则体系的重要力量反而来自美国本身。这不仅因为美国是全球最大的经济体,更因为它如今成了全球贸易秩序中最具扰动性的变量之一。


这不是一个抽象的政策问题,而是所有企业都必须理解的宏观问题。大学为什么要给本科生、MBA、EMBA讲这些?原因有两个。第一,教育的意义不只是帮助人理解今天发生了什么,而是要帮助人理解更深层的逻辑。只有这样,当未来新的冲击到来时,才不会只会理解上一个事件,却没有能力理解下一个事件。第二,任何影响宏观环境的变量,最终都会影响所有企业。企业无法控制利率、汇率、国际秩序和贸易政策,但企业必须对这些变化作出反应。对于像新加坡这样的小型开放经济体尤其如此:你也许不关心贸易战,但贸易战一定会关心你。


01



为什么经济学家几乎一致支持自由贸易


在经济学中,学者们对很多议题并没有共识:财政政策、货币政策、收入分配、政府干预,常常分歧很大。但在自由贸易问题上,却存在一个罕见的高度共识。芝加哥大学曾对一组知名经济学家做调查,问题是:自由贸易是否能够提高生产效率,为消费者提供更多选择,从长期来看,这些收益是否大于对就业的局部冲击。结果显示,几乎所有经济学家都表示同意或强烈同意。这种程度的一致,在经济学界非常少见。



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共识?因为逻辑其实非常朴素。如果不受限制的市场通常优于命令控制,那么保护主义之所以有害,恰恰就是因为它破坏了这种市场配置。只要不存在严重的市场失灵、外部性、信息不对称、垄断等问题,让市场发挥作用,通常就是更有效的选择。


贸易并不是零和博弈,而是正和博弈。如果早上花9新元在星巴克买一杯拿铁,这笔交易之所以成立,是因为买方觉得这杯咖啡对自己的价值高于9新元,而卖方的制作成本低于9新元。买方得到满足,卖方得到利润,双方都获益。国际贸易也是同样的逻辑:只要交易是自愿的,就不是一方占另一方便宜,而是双方都在获益。


02



市场规模决定分工

分工决定生产率


要把自由贸易的逻辑讲得更清楚,最经典的起点仍然是亚当·斯密和《国富论》。


《国富论》最重要的思想,实际上就写在开头几页。一个工人如果独自完成制针的全部工序:拉金属、打磨针头、打磨针尾、质检。一天也许只能生产几十枚别针,但如果把这些工序拆开,让10个人分别负责不同任务,那么10个人一天就能生产出2000枚别针。为什么?因为分工提高了效率。


而分工能否持续深化,又取决于市场规模。市场越大,越能支持更细的分工;分工越细,生产率越高;生产率越高,商品越便宜、品类越丰富、工资和福利也越高。国际贸易的真正意义,正是在于扩大市场规模,从而允许更深的专业化。一个国家之所以通过贸易变得更富,不只是因为“卖得更多”,而是因为贸易扩大了市场边界,支持了更高效率的生产结构。


这也是为什么欧盟单一市场如此重要。它所做的事情,本质上就是通过降低成员国之间的贸易壁垒,把市场做大,支持更高层次的分工和生产效率提升。只有极少数国家,比如美国和中国,拥有足够大的本土市场,可以在较大程度上依赖国内市场来支撑深度专业化。对绝大多数国家来说,国际贸易不是可选项,而是提高效率的必要条件。


由此,保护主义的问题也就很清楚了。它的根本伤害,并不只是某一项税收或某一种价格变化,而是它缩小了市场规模,削弱了专业化,降低了生产率,因此从根本上伤害了消费者、生产者、劳动者和资本所有者。


03



自由贸易并不会让所有人受益

但这不意味着关税是答案


必须承认,自由贸易并不会让所有人同时受益。无论在理论上还是现实中,贸易都会产生赢家和输家。比如,中国电动车进入欧美市场后,由于价格更低,当地汽车企业会受到冲击,一些工人会失业,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。


但问题在于:如果现实中的问题是“失业”,那么对应的政策工具就应该瞄准“失业”本身,而不是笼统地去打击贸易。真正的问题不是贸易,而是失业。关税的最大问题,不只是它贵,而是它不精准。如果某一部分工人因为更便宜的进口产品而失去工作,更好的应对方式应该是:


帮助他们接受再培训;

帮助他们跨行业流动;

帮助他们跨地区寻找工作;

通过失业保险和福利体系,为他们提供过渡期保障。



这也是现代经济体中社会安全网存在的意义。社会安全网不是反对市场,而恰恰是为了让资源能够更有效率地重新配置。如果自由贸易带来了局部冲击,那么要修复的就应当是局部冲击,而不是把整个市场机制都关掉。


04



关税为什么在经济学上几乎总是坏政策


关税本质上就是税,而税通常都会带来扭曲和低效。关税的典型问题在于,它让消费者支付更高价格,但社会整体并没有因此得到更大的净收益。



可以用一个很标准的例子来说明:美国从越南进口虾。在自由贸易下,美国消费者按照世界价格购买虾,消费量较高;美国本土生产者也会生产一部分,但由于价格低,进口填补了缺口。此时消费者获得大量消费者剩余,生产者获得生产者剩余,社会整体福利最大。



一旦对进口虾征收关税,市场价格就会上升。本土生产者会扩大生产,政府会获得税收收入,但消费者会因为更高价格而承受更大的损失。关键在于:消费者损失大于生产者所得与政府税收的合计收益,中间那一部分差额没有任何人得到,只是纯粹消失了。这就是死重损失,也就是经典的“哈伯格三角形”。因此,关税的本质,就是让整个国家更穷。


所以,保护主义从经济学角度站不住脚,不只是因为它让某些东西更贵,而是因为它让消费者的损失超过了生产者的收益,国家层面会发生即时的净福利损失。


05



保护主义更深层的代价

它扭曲的从来不只是价格


如果关税的坏处只是让某类商品贵一点,问题还不至于这么严重。更深层的代价在于,它会系统性扭曲整个经济运行。


首先,进口品往往是中间投入品。今天全球很多贸易,不是成品在流动,而是零部件、原材料、半成品在流动。对钢铁和铝征收关税,看似是在“保护钢铁业”,实际却抬高了汽车、制造业等下游行业的成本。钢和铝不是终点商品,而是整个制造体系中的中间输入。对它们征税,不只是打到外国企业,也会直接打到本国企业。


其次,东亚供应链的复杂性,使这种伤害被成倍放大。一个iPhone的零部件会在多个国家之间来回流转,不同国家承担不同工序。对这种体系征税,实际上等于在对整个供应链征税。今天的全球制造,不是一个国家生产、另一个国家消费,而是跨国分工的网络式协作。保护主义一旦进入这个网络,影响就远远不是某个终端产品提价那么简单。


第三,关税的收入再分配方向通常是反向的。它把利益从大量消费者那里转移给少数生产者,而生产资料所有者通常比普通消费者更富裕,因此这是一种典型的累退性再分配。食品是最典型的例子。低收入群体在食品上的支出占收入比重更高,因此食品保护主义看似保护了农业,实际上却更重地伤害了低收入群体。新加坡之所以在食品上几乎实行自由贸易,从分配效果上看反而更进步,因为它让消费者以尽可能低的价格获得食物。


第四,关税会滋生腐败、豁免和走私。只要存在高关税,就会有企业游说政府申请豁免,也会有企业想办法通过非法路径规避关税。这样一来,私营部门就会被激励去腐蚀公共部门。关税越高,这种激励越强。


第五,关税会制造既得利益集团。一旦某些行业因保护主义而获益,它们就会有强烈动机保住这种保护。少数生产者比大量分散的消费者更容易组织、游说和施压,因此保护主义一旦形成,就很难退出。二战后世界走向更自由贸易,花了70年;而保护主义一旦回潮,背后就会形成有资源、有能力去维护它的利益集团。农业保护之所以长期存在,就是最典型的例子。


06



为什么有些国家更容易反制?

这不只是经济问题,也是历史问题


从现实看,真正大规模进行贸易反制的国家并不多,中国是一个突出的例外。原因有两层。第一层是现实能力,例如稀土、大豆等领域的资源与市场影响力,使得某些国家具有反制工具。第二层则是历史记忆,对中国来说,贸易并不只是一个中性的市场问题,它还牵连到现代历史中极其敏感的一页:鸦片战争和不平等条约。这种历史经验,使中国对外部强制性贸易安排尤其敏感,也更可能作出回应。


但从纯经济逻辑上看,别人往自己的港口扔石头,并不意味着你也应该往自己的港口扔石头。保护主义伤害的不只是对手,也同样伤害自己。所以大多数国家没有急于全面跟进报复,因为那等于也在伤害自己的经济。很多国家之所以保持相对克制,也因为它们判断这种做法并不符合美国长期利益,因此押注这种非理性状态未必会无限持续。


07



真正值得警惕的,不只是关税

而是对规则体系的破坏


如果说前面讨论的是保护主义的经济逻辑,那么后半部分更重要的是它对商业制度环境的冲击。


要真正避免保护主义,仅靠说服企业和消费者还不够,必须有一套可持续的制度性规则。在贸易争端、市场准入、政策稳定性这些问题上,规则永远优于自由裁量。不确定性对于企业尤其危险,因为很多投资是高成本、长周期、难逆转的。对商业而言,法治比任何个人决策都更可预测。



问题在于,WTO、区域贸易协定,以及一整套基于规则的贸易机构,正在遭到主动削弱。单边施压也许看上去更强硬,但几乎没有证据表明,它能长期产生更好的结果。企业真正需要警惕的,不只是某一项关税,而是贸易政策不确定性本身。一旦政策不确定性上升,企业投资成本就会上升,长期决策就会延后,跨境布局就会变得更保守。


08



贸易逆差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问题




整个课程中需要被纠正的另一个核心误解,是把贸易逆差当作国家亏损表。






国家不是公司,贸易平衡也不是企业损益表。即便在双边关系上长期逆差,贸易仍然可以让双方都获益。比如,一个人和理发师之间的关系,几乎总是单向付费,但这显然不意味着这段交易关系有问题。双边贸易平衡本来就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执念。更奇怪的是,只盯着商品贸易,而忽略服务贸易。富裕国家往往更擅长服务业:科技、金融、保险、房地产、娱乐等等,因此只拿商品逆差来衡量一个现代经济体,本身就是概念错误。


贸易逆差真正反映的不是所谓的“坏协定”,而是一个国家的储蓄与投资之间的结构性差额。从宏观恒等式可以推导出:储蓄减去投资,等于经常账户,也就是外部平衡。一个国家如果长期消费大于生产、储蓄不足,就会出现贸易逆差。财政扩张减少公共储蓄,也会扩大经常账户赤字。因此,如果真的担心经常账户问题,真正应当调整的是国内储蓄和投资结构,而不是简单对进口加征关税。换句话说,贸易逆差的根源在国内宏观结构,而不在贸易协定本身。


09



为什么全球化会遭遇反弹

真正缺席的是社会安全网


一个更难的问题是:为什么一个在经济学上如此站不住脚的政策,却会在政治上得到支持?


关键不在于全球化本身,而在于全球化推进的同时,社会保障体系没有同步跟上。20世纪90年代中期,美国推动了两项重要的自由化进程:NAFTA和加入WTO。这些举措加深了全球化,也确实带来了整体效率提升。但当时本来就可以预见,一些行业和一些工人会在这个过程中受损。因此,理应同步扩展社会安全网:给个人更多转移支付,帮助他们再培训,帮助他们跨州迁移去找新工作。自由贸易如果要在政治上可持续,就必须与更强的社会安全网并行。否则,受损者会长期滞留原地,不平等会上升,不满会积累,最终演化成对全球化的政治反噬。


10



保护主义看起来像答案

其实是在为不存在的问题寻找借口



保护主义对美国和全球贸易都产生了巨大的负面影响。它执着于双边逆差、商品贸易和“谁占了谁便宜”的语言,却忽视了贸易真正的经济收益、政治收益和制度收益,也忽视了赤字背后储蓄与投资结构失衡的根源。它引发报复,破坏规则,伤害盟友关系,削弱软实力,而这种软实力的受损,最终也会反过来损害出口和安全。


最重要的是,它助长了全球范围内的民族主义与保护主义情绪。而这一切,与任何出口导向型企业都息息相关。因为对企业来说,真正的风险不是一句政治口号,而是:市场变小了,规则变弱了,不确定性变高了,长期投资更难做了。


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整堂课的结论:保护主义看似是一种解决方案,实则是在为不存在的问题寻找借口。


它最深的矛盾,不在于它是否强硬,而在于它根本回答不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:它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。


Q
&
A



Q1

如果二三十年前就预见到今天的反全球化情绪,当时该怎么做?

A1

这个问题不能只从今天倒推情绪,而必须先看全球化推进时,哪些配套本来就该做却没有做。


事后看,关键问题出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美国推动全球化的方式。NAFTA和加入WTO加深了全球化,但与此同时,本来就应该同步扩展社会安全网:给个人更多转移支付,帮助他们跨行业再培训,帮助他们跨州迁移去找新工作。


自由贸易若要成功,必须与社会安全网并行。如果没有这一层配套,一部分人就会长期受损、长期失业,不平等就会加剧,反全球化情绪也就会积累。若当时社会保障体系能同步补上,今天的政治反弹可能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。


Q2

面对美国的保护主义,像新加坡、印度、越南、印尼这些国家会不会也被迫转向保护主义?

A2

到目前为止,真正进行显著报复的国家并不多,中国是最大的例外。之所以大多数国家没有广泛跟进,是因为从经济逻辑看,保护主义会伤害自己,也会伤害贸易伙伴。如果别的国家往自己的港口里扔石头,并不意味着你要通过往自己的港口也扔石头来回应。如果别人做的是一件伤害自己的事,没有必要也做同样一件伤害自己的事。因此,大多数国家没有选择用“自残”式的保护主义去回应。中国之所以更积极反制,一方面与稀土、大豆等现实能力有关,另一方面也与历史经验有关。


Q3

保护主义会不会长期留下来?

A3

会有一部分留下来。原因不是因为它好,而是因为一旦保护主义形成,就会催生既得利益。少数受益生产者比大量分散消费者更容易组织起来,他们会有动力去游说政府、维护现有保护。因此保护主义往往难以逆转。这正是它危险的地方。


Q4

当前的不确定性,究竟是制度性的,还是个人风格造成的?

A4

从现有材料能确认的核心判断是,多数国家并不认为这种做法符合美国长期利益,因此很多人押注这种非理性状态不会无限持续。但没有人能给出保证。对企业来说,最重要的不是押注个人,而是押注制度:规则是否稳定,政策是否可预测,投资环境是否还能维持长期可信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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